2009年1月4日星期日

研究出一个病人:《吴虞和他生活的民国时代》自序

冉按:这是我去年着力所写的一本书《吴虞和他生活的民国时代》的自序,此书算得上有一点学术研究,也算是时政批评之外的文化建设。《吴虞和他生活的民国时代》一书事涉廖平、陈独秀、马幼渔、马叙伦、周作人、刘师培、黄侃、柳亚子、青木正儿、胡适、李劼人、林公铎、郁达夫、巴金等人。除青木正儿一人与吴虞的关系,此前有唐振常先生的研究,这些人与吴虞的关系,可以说是第一次全面涉及。此书正在编辑印制过程中,现将此书的序言贴上来,以公诸各位同好。2009年1月4月8:34分于成都

写下这标题,我吓了一跳,显得忐忑,希望不致唐突前贤。对吴虞的兴趣,当然来自早年看到胡适对他的称赞,说他是“只手打孔家店的老英雄”,自然为他的勇气所折服。我本来是想向“老英雄”学习,向他看齐的,却发现“老英雄”身上,有许多不可捉摸的东西,远胜于那些被人们祥林嫂般的重复说法。我发觉得他既是中国社会的病人,也是中国社会之病的参与者、清理者、治疗者,他是一种古怪的结合体。这种古怪的结合,仿佛中国古堡里突然搜出了一份西洋地图,让你产生不配合的晕眩感。这种错位,让我感到困惑迷惘,不知所措,难以切入,但这更加激起了我对他的兴趣。

当我说吴虞是个病人的时候,并不是说我就是那个与病人对位的角色扮演者:医生。不,我承认自己是个狂妄的人,但在这件事情上,我不想如此狂妄,当然不是一位出色的医生。或许正是因为自己也是个病人——或许病的方式、角度可能与他不同——才能更深刻地体会到他作为一位中国社会病人的痛苦。我们把吴虞许多东西,当成一枚硬币的两面,或者万花筒的各种花式来考察的话,庶几可能接近事实的真相。他既勇又懦,既狡又直,既世故又不乏孩子气,既好名利又喜读书。要言之,他是一个古怪的混合体,古怪到也许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地步。

《吴虞日记》我读了不下十遍,《吴虞集》也读了很多遍。我认为他的思想没有什么卓异之处,只是在谈思想史的时候,人们会将其当成一个历史阶段中的人物而稍有提及。他算不上一个重量级的思想家,胡适说他是“中国思想界的清道夫”,在我看来,这是过誉之辞。老实说,中国文化的粪便不少,但他作为一位屎壳螂的功夫,实在算不上称职。读了他日记和文集多遍以后,我研究吴虞的学侣交往与人际关系,体会他道德上的焦虑,自恋的人格,防卫过度,缺乏安全感的许多做法,有一种自以为难得的悲悯与体认。老实说,我并不认为他对于非孝非儒排孔方面的见解多么有独创性,只是他说得比较早,且比较激烈,刚好都发在比较有影响的杂志上罢了。与他那些新意不多,却切合那个时代的见解相比,如今我更看重他日记中丰富的社会生活记录。那些在一般人看来琐琐不堪的消费和物价记录,不仅透露物质社会进步的渠道,而且显示出物质与精神勾连到何种不可切分的地步。更重要的是,我还暗示性写出了他记录物价的心理因素。他心路历程变迁的轨迹,甚至让我产生了要重新去学习心理学,完全用心理学去研究他的冲动,这种冲动美好到能激起我对知识的热望。对于一个中年人来说,在一个比较喜欢言老的国度,这是一种难得的美妙体验。

他是个不合时宜的人,是个真正的孤独者,孤独到让人悲悯的地步。他孤独不是因为他高深,而是因为他与人群总处在游离状态之中。青少年时期生活对他的伤害太大了,但不幸的是,早期的资料却付诸阙如。他与时代并不合拍,与父亲不共戴天,和家人冷漠客套,与朋友几乎无真交心者,日记里记下了许多朋友阴暗的生活。进入他日记里的名人,几乎都有不堪的记录,这太令我意外了,因为我还从来没有读到过一部像他这样的日记。你可以厌恶一个人,但吴虞好像与所有人暗中干上了,因为他几乎没有可以相信的人,这让我感到他真是太孤独了。本来想去崇敬这位研究者,但读着读着,特别是写着写着,我忍不住同情起他来,最后当然开始同情自己。我们每个人面对时代和社会的制约,其间的不自在与求生的分裂,令人如此抓狂,只不过许多人的行迹没有记录下来罢了。

我在写作《吴虞和他生活的民国时代》一书前,当然对吴虞有相对稳定的认知。但写完后,却发觉一个新的吴虞向我洞开一些以前不曾注意过的秘密,这让我觉得真正的研究工作,的确是一桩美差。这种美妙的体验,一点都不比靠想像力杜撰一个人物,让其存活于世的小说家所需要的创造力差。品味这种研究过程,想起写吴虞彼时在物质和精神生活上的诸多消费细节,有点像普鲁斯特描写玛德琳糕蛋那种挥之难去的美好记忆。在一个把传统连根拔起的时代,我们需要尽量理性地研究过去,以对当下有较为稳定的观照。因此不妨说,《吴虞和他生活的民国时代》是一本以《吴虞日记》为轴心、以吴虞为主角、串起诸多顶尖文化人,所做的一部关于民国精神生活和物质生活的微观史。


2008年11月至12月于成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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